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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欢迎勾搭。

【龙族】樱之坠

排雷:

1.双源戏份少到打酱油。
2.骨科情节严重。(其实就是为了爽这一下)
3.第一人称,女主取自源稚生回忆中那个大城市的不知名姑娘。(所以我就随便抓了一个姓,没有全名,第一人称也是这原因)
4.私设漫天飞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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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(1)
  
  从头顶传出嗞嗞的声响,伴随而来的是电路烧焦的味道,白炽灯的灯光闪烁了三下,这种情况本不该发生在藤原家,我皱着眉头,忽明忽暗间拿起手机,亮着的屏幕上,信号一栏是显而易见的空白,略过这一点就着屏幕的微光起身的同时,头顶的灯光彻底消失。
  
  起身拉开尘封许久的储物柜,我在最底层找到了小时候的玩具箱,里面的东西不多,小半截雕花蜡烛,半盒火柴,几本画册,以及一把短刀。
  
  短刀是开过刃的真短刀,刀锋凌冽,在夜色中泛着冰冷,刀柄和刀鞘缀着璎珞与欧珀,这是哥哥送给我的礼物。我把箱子放在矮桌脚下,点起蜡烛后关掉手机。
  
  温暖的烛火氤氲整个房间,今夜的雨势大到出人意料,我拉开障门,从门外灌进簌簌的冷风,披散的长发在灯火昏暗的屋中肆虐,扑面而来的风中夹杂着寒樱与夜雨的凄凉。
  
  山涧林阴,幽岫垂翳,雨幕中的宅邸如同漂浮于海中的灯塔,孤峭傲立,四面寂静。
  
  十月樱的花瓣早已铺满庭院,枝头上残留的冠萼略显冷清,孱弱的枝桠在黑沉的雨水中摇摇欲坠,从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哥哥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。
  
  他的面容半隐于廊间的阴影,依稀可见依旧俊秀的轮廓,这是一张曾无数次出现在我梦境中的面孔,而此时上面乌云遍布,如同外面的天色一般晦暗不明。
  
  哥哥在我面前坐下,将手中的东西放在矮桌上,一个防水的牛皮纸袋,我有些疑惑地将它打开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护照,户口本,身份证……
  
  “这是什么?”
  
  “你的身份证件,带着它们去中国吧,那里有四季都很温暖的地方,也会有你最喜欢的樱花。”
  
  哥哥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平静,可他的眼睛里却压抑着我看不懂的情绪,这不像是平日里的他,倒像是许多年前的某个人。
  
  我愣了一瞬,想到今年是玛雅预言中的世界末日,思绪倏然回到13年前,那一年也曾被传为世界的终结……
  
  落满尘埃的记忆被拉出重新播放,在那个名为鹿取的小镇,所有的一切开始变得鲜活。
  
  (2)
  
  14岁那年的春天,我被送往名为鹿取的小镇,寄宿在山里的一户人家,这户人家离镇上有一段距离,而且因为乡下交通不便,周围几乎没什么人烟。
  
  我被送往那里的原因,则要从我的家族说起。
  
  我出生于东京的一个大家族,自是从小娇生惯养,吃穿用度皆是上等,衣食住行有人侍奉,生活起居无忧无虑。
  
  正当我以为这种平静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候,家中却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
  
  家主意外身亡了。
  
  这对大家族而言是再严峻不过的事态,所谓家主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领袖,更是这个家族的精神支柱,一旦他倒下,必定会在家族中掀起一片血雨腥风,严重的情况甚至会影响到其他的家族。
  
  一时间族内陷入前所未有混乱,各方势力对家主之位如饥似渴,而还在念中学的前家主之女,也就是我,则是以“保护”的名义被送往山中。
  
  我知道,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年龄太小,无法与他们相争,更多是因为——
  
  我是个女孩。
  
  在这种历史悠久的家族中,女孩是没有继承权的,按时上课、学习礼仪、有一两个拿得出手的特长,然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生子,这就是我的命运,也是家族中其他女孩的命运。
  
  命运这种东西,我们无力反抗。
  
  而且说实话,鹿取镇比我想象中要好上许多,约莫是人烟稀少的缘故,那里不论何时都很安静,四面皆是山林,依山傍水下坐在房间里还能听见外面传来鸟雀鸣啭。
  
  这令我头一次觉得家族中那些人也不是那么让人厌恶。
  
  那户人家里除了我还有另外两个寄宿的孩子,是与我年龄相仿的两个男孩,兄弟俩的样貌皆属上乘,虽说是双胞胎,却因为性格气质相差太大,以至于根本不用担心会将他们认错。
  
  锋利清朗的哥哥,柔软明丽的弟弟。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极端。
  
  我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抵达那户人家,主人早已为我收拾好房间,是一间宽敞向阳的和室,因为房子本身所处地势较高,坐在外面的檐廊上可以将附近一片的景色收入眼底。
  
  我后来才知道,在我来这之前,这里是兄弟俩的房间。
  
  站在檐廊上看见下方山林中的人影,送我过来的管家已经整理好了房间。
  
  虽说不让我参与家族中权利的纷争,但那些人也没有亏待我,不仅给了我的寄宿家庭大笔钱财,就连我平时的零花钱也未被苛刻,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有人给我送来生活用品和其他新奇的玩意,这样的生活于我而言已经足够舒服。
  
  况且我并不认为这里比不上东京,甚至从某些方面而言,这里比东京还要贴合我的喜好。
  
  每年的四五月份是山樱花最为繁盛的时期,丛丛簇簇争芳斗艳,那时的风中都带着花的香味,纷纷扬扬的花瓣被带离枝头四处飘散,盛大的花雨落于林间,绚烂而又迷离。
  
  “稚女啊,去镇上帮我买两瓶盐汽水好不好?你一瓶、我一瓶,剩下的就当是你的跑腿费了。”
  
  我坐在檐廊上拿着一张钞票在稚女面前轻轻晃了几下,倾着脑袋望着他。
  
  在那个时候,城里的盐汽水已经是十分普通的常见货,但在这种乡下小镇,却更像所谓“身份的象征”,我虽不是特别喜欢盐汽水,但当我拿着它去学校的时候,其他同学羡慕的眼神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。
  
  稚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抿着唇接过我手上的纸币跑了出去,从背影看他更加消瘦,骨架小到叫我艳羡不已。
  
  诚然是因为我的到来而使兄弟俩失去了房间,但我也从未亏待过他们,每次让他们帮我做事我都会付给他们报酬,也正因如此,使唤起他们来,我从未有过心虚。
  
  不过比起不怎么理会我的哥哥,我果然还是喜欢乖巧听话的弟弟。
  
  虽没有明说让他给他哥哥也买一瓶,但是依照稚女的个性,他即使自己没有也绝对会想着他哥哥,更何况我给了他足够买三瓶盐汽水的钱。
  
  在太阳快要完全落下山头的时候,黄昏的余霞染红周围的林叶,夹杂着山樱花的香味,稚女气喘吁吁带回我要的盐汽水,他将瓶子递给我的时候,我看到了他提着的袋子里还装着两瓶。
  
  我没有说话,接过他手中的瓶子,随手放在身侧,冰镇过的盐汽水瓶面上凝聚出水滴,从透明的玻璃瓶上滑落在地,打湿了木质的檐廊。
  
  稚女没再理会我,提着袋子蹭蹭地跑远,仿佛和我多待一秒就会出什么事情一样,我撇了撇嘴,看着他的背影再次消失。
  
  暮色四合,下方不远处的小木屋在昏暗的霞光中若隐若现,那里是这户人家的仓库,也是如今源稚生和稚女的房间。
  
  我的房间其实很大,将屏风放在中间隔开,完全可以当成两个卧室。
  
  这是为了稚女准备的,虽然他从未在这里睡过,但我还是把屏风留了下来,就像是为了某种期望。
  
  那个姿容端丽的男孩,正如同春日里的樱花一般温和柔软,带着我所喜爱的温柔与美好。
  
  我曾一度以为这是他最美丽的时期,直到许多年后,我看到了那个自称源家次子的贵族少年……
  
  他身披黑色浴衣,腰侧挂着长刀,如同古时锦衣夜行的贵公子,从记忆中走到现实的稚女从未老去,甚至比当年还要艳丽逼人,如同盛放的彼岸之花,不再是含蓄内敛的模样,更像道连格雷的画像,其本人已经彻底停止衰老。
  
 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晦暗,那不是鹿取小镇中稚女的眼神,倒像是从哪里爬出来的恶鬼,在向这个世界狰狞恨意。
  
  (3)
  
  虽然被送往山林,但学校还是要去的,学校在镇上,离住的地方有一段距离。从寄宿的家庭前往学校,途中还会经过一条小溪,平日里倒没什么,踩着冒出水面的石头很容易就能越过,但一到涨水的时候,溪水便会没过石头,这时候就不得不淌水过河。
  
  于我而言这并非值得困扰的难事,我没有无惧溪水弄湿鞋袜的勇气,但是我有稚女和源稚生。
  
  每到这种时刻,源稚生就会脱了鞋袜背我过河,稚女抱着我们的书包跟在后面,等到了对岸,他们再擦干足上的水迹,继续赶往学校。
  
  只有在这种时候,我才能明白学校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暗恋源稚生的女孩。
  
  而那时的我也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,准确地说,现在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哪怕他后来成为了尊贵到遥不可及的黑道领袖,但那时也只不过是个寄宿在山中小镇的年轻男孩。
  
  而他的弟弟,也还跟在他的身后和他一起淌水过山。
  
  (4)
  
  虽说鹿取镇的景色很称心意,但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,在那时的乡下,信号是个十分严肃的问题,我虽然带了手机和收音机,却也和普通的摆件没什么区别,只有到了实在耐不住的时候才会跑到山顶上,和以前的朋友们打个电话,偶尔谈起我现在的生活,也只是说着还行还行,不再多说。
  
  我其实很清楚,和我打电话的朋友们询问我在这边的生活,并非是有多么关心我,更多的可能是想看我的笑话。
  
  人类生来便有这种天赋,将他人的痛苦当做闲暇的谈资,如果我向她们抱怨鹿取的不好,或许隔天她们就会聚在一起,开心地诉说着对我的同情。
  
  可太过孤独的人,即便知道对方不是自己想要的朋友,也会不由自主的将他攥在手中。
  
  我也曾无数次想过打给哥哥,可我们之间的关系却算不上亲密,即便是曾经同处于一个屋檐下的时候,见面的次数依旧屈指可数。
  
  哥哥是被赋予厚望的长子,他生来便是天上的太阳,顶梁的大树,我与他相比不过是黎明的薄雾,亦或瓶中的假花。
  
  其实我连和他比较的资格都没有。
  
  手机的使用已经如此麻烦,收音机是更不能指望了,在这个偏僻的山林中,有关外面唯一的消息来源是报纸,我那时候闲着没事干订了好几份报纸,但因为山路难走,送报员只会把报纸放在镇上。于是源稚生和稚女的任务又多了一个——去镇上取报纸。
  
  当然也是有报酬的啦,不过我知道他们其实也想看报纸,所以才会每次都跑得那么积极。
  
  某天上午,他们取回报纸之后,我难得当场翻了几下,却发现少了一张。皱了皱眉头,我疑心是送报员漏了一份,也没多在意,但兄弟俩却神秘兮兮地跑了,之后的一整天,我都没再看见他们。
  
  当天晚上下起了很大的雨,我夜里睡不着,就开了灯趴在榻榻米上看书,听着雨点打落的声音。
  
  终于还是不忍不住开了门,下面的仓库已经淹没在夜雨中,我不知道他们在不在那里,平日里我也很少见到他们,稚女太喜欢他的哥哥,不管何时都要跟在他的身边,可我从看不出源稚生有多在乎他,这种一眼就不平等的关系曾一度令我生气了许久,直到有一天,我看到了田埂上的兄弟俩。
  
  稚女小心翼翼地站在田埂上,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,他的哥哥在前面牵着他,两人的手指紧紧纠缠在一起,即便隔了很远,我也能看到稚女脸上的笑容灿若桃花,心中突然生出酸涩,像是荆棘缠绕心脏一样绞痛。
  
  此后的好几天,我都没和稚女说话,去学校的路上也离他们远远的,在学校的时间是源稚生最风光的时候,乡下小镇也有课后社团,他当时是剑道社的大佬,一把竹刀砍遍社内所有人。
  
  几乎整个学校都知道他的名字,而且因为剑道社不准围观练习,所以即便知道训练艰难也有许多人挤破了脑袋想要进去,就是为了能近距离观摩大佬练剑的英姿。
  
  年轻的小姑娘就是容易被浅薄的外表所迷惑,源稚生的脸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  
  我其实也是挤破脑袋进社的人员之一,为此还不惜贿赂了社长和副社,只不过我不是为了源稚生,而是为了稚女。
  
  看着稚女手中的竹刀被源稚生狠厉地打掉,我心里气得不行,可也只能看着稚女眼泪汪汪地看着源稚生,面若好女,可源稚生却是冷漠地开口:“捡起来。”
  
  这大概就是他单身这么多年的原因吧。
  
  社团里的每个人都被这样吊打过,我也不例外,源稚生根本不会在乎你的性别,不论男女一视同仁,可我总觉得他打我的时候格外凶横,连眼神都泛着冷光。
  
  太可怕了,想和稚女抱头痛哭。
  
  (5)
  
  乡下的生活过得出乎意料的很快,转眼间中学快要毕业了。我没有学业方面的压力,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,就在不久前,大我十岁的哥哥已经彻底接手了家族,他告诉我,这个学期结束之后就可以把我接回东京。
  
  这是我来到这里之后他唯一一次给我打了电话,从耳边拿下手机看到上面30秒的通话记录,我能盯着它看30分钟。
  
  毕业典礼的当天,我其实都没想过期待一下哥哥会不会来,但礼堂里出现了一个意外的人,不是哥哥,是一个名为橘政宗的男人,他以源稚生家长的身份参加了毕业典礼。
  
  我记得这个人,他是橘家的家主,蛇岐八家的大家主,外衫上的十六瓣菊就是最好的证明,这是橘家的家徽。
  
  日本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允许黑道组织依法存在的国家。日本黑道中最古老的家族,共有八个姓氏,合称为‘蛇岐八家’。藤原家虽也算古贵族,却并未被包含在内。战后经济最为萧条的时期,是蛇岐八家站了出来,从事底层行业的人们聚集,依附于黑道生存,蛇岐八家不直接从事违法交易,他们是黑道的执法人,很多黑道帮会认他们为本家,接受他们的管理。
  
 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,蛇岐八家掌握着日本黑道的法律。
  
  父亲还在世时,我姑且也算是受他宠爱的女儿,曾跟他参加过一些宴会,有几次父亲和橘政宗先生打过招呼,态度是极为罕见的恭敬,连带着跟在他身边的我都紧张了起来。
  
  但是现在,他居然出现在了这种乡下小镇,就像国王突然莅临贫民窟一样不切实际,让人不由得怀疑他的真假。
  
  他夹在两旁的黑衣人中间,在万众瞩目中走到领奖台上,代表源家向学校捐赠了大笔钱款,源稚生作为毕业生代表站在他的身边,他的手臂搭着源稚生的肩膀,看起来就像父子一般和谐。
  
 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,将源稚生的“源”与蛇岐八家中内三家的“源家”结合到一起,源稚生的身份拔然而起,变得像哥哥一样遥不可及。
  
  我下意识开始寻找稚女的身影,却听见身边的同学在窃窃私语,言语中满是对这个与小镇格格不入的男人的猜测,他们只知道他是从大城市来的,是个有钱人,但我知道的却是这个男人随便挥挥手就能改变整个日本的局势。
  
  我没有找到稚女,扫遍毕业礼堂也没看到他,源稚生则是一直站在橘政宗的身边,跟随他接受众人的注目礼。
  
  我没再待下去,转身出了门。
  
  当天中午,毕业典礼结束,我独自回到住所,来接我的人已经抵达鹿取,就连东西也帮我收拾好了,就等我回来一起离开。
  
  源稚生还和橘政宗在一起,稚女的踪影无处可寻,最后看一眼我住了好几个月的地方,有人为我拉开车门,还没来得及和兄弟俩告别,引擎已经发动。
  
  汽车的轰鸣声惊起附近树上的鸟雀,此时的樱花早已经凋谢,猝不及防时夏天已经来临,郁郁葱葱的树木笼罩山头,苍翠欲滴。
  
  我透过车窗看着这个生活了半年的地方,突然有些舍不得那条可以看到附近大部分景色的走廊。
  
  (6)
  
  我回到了东京的藤原本家,被大清洗过的家族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,但我却能感觉到他们对我的态度愈发恭敬,这一切都归功于哥哥的狠厉手段,他“流放”了那群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,唯独留下了我。
  
 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庆幸与他一母同胞,但骤然少了很多人的藤原家主宅变得格外空旷,唯一能听到的是侍女们的脚步声,以及哥哥在家时无法避免的同桌而食。
  
  我拘谨的跪坐在桌前,看着对面的兄长,他的用餐礼仪标准到无可挑剔,一举一动都秉持着贵族的优雅矜持。
  
  哥哥放下筷子:“不喜欢今天的菜色吗?”
  
 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:“不,很喜欢。”
  
  说完这话,气氛又陷入诡异的安静,即便是父亲在世时,我也从未如此近距离与哥哥坐在一起,以面对面的姿态。
  
  那时候哥哥的位置永远是父亲的左手边,我偶尔能占到右边的位置,用餐时可以越过父亲看到哥哥的侧脸。
  
  我们身体里毕竟流淌着同样的血液,哥哥的面容与我起码有四五分相似,尤其是继承自母亲的眼睛,她是混血,在家族中一片黑头发黑眼睛里,那双金色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。
  
  母亲过世的时候正值冬天,我才五岁,尚不明白死亡的含义,只知道母亲的金色眼睛再不会睁开,我嚎啕大哭,却再没有一个人会抚着我的脑袋,对我说不要哭了。
  
  面上悲戚的人们不留痕迹的打量我,试探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而来,母亲神色安详地躺在棺椁中,双手放在小腹上,她的身边缀满白色的蔷薇。
  
  哥哥从身后捂住了我的眼睛,他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,那是我和他最靠近的时候,我缩在他的怀里,他成为了第二个抚着我的脑袋让我别再哭的人。
  
  现在想想,我对哥哥的感情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,他取代母亲成为支撑我的力量,我抓住从他身上泄露的阳光,当做自己生存的希望。
  
  (7)
  
  在东京完成高中的课业,我即将迎来18岁的生日,哥哥最近变得很忙碌,我好几次路过他的书房,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他紧蹙的眉头。
  
  与此同时,我也察觉到了家族中翻涌的暗潮,山雨欲来时的乌云阴沉在每个人的头顶。
  
  没过几天,我被再次送往鹿取,进行时限为一周的巫女修行,以前在鹿取上学时我听说过那个神社,每年都会有人将家中即将成年的女孩送去修行,我离开的那天哥哥没有露面,依旧是管家将我送至神社。
  
  我们穿过鸟居进入神社,接待我的巫女将我带入房间,她教会我穿叠巫女服的方法,我换上与她们一样的白衣绯绔,用檀木纸与麻绳扎好头发,巫女告诉我她也是前来修行的女孩,我已经忘记她的全名,只依稀记得她好像姓小泉。
  
  在为期一周的修行中,我都要和小泉住在一个房间。
  
  那天天气很好,但我抵达时已是下午,太阳即将落下山头,小泉告诉我她也是今天才来,只不过是早上。
  
  鹿取神社的客人不多,绝大部分是前来修行的女孩,神社中只有寥寥数位本职的巫女,很容易能看出与我们的不同。
  
  我们早上六点起床,处理好自己的事情,七点集合开始工作,晚上六点结束一天的修行,日日如此。
  
  枯燥无味的修行生活安静平稳,在这种氛围下迎来第七天,这一天有人在鹿取神社举行了婚礼,婚礼是由大神官主持的,本职巫女们身着千早跳着祈福的舞蹈,新娘身上的白无垢纯洁无瑕。
  
  新娘从我们面前走过,小泉凑到我的耳边,小声告诉我以后她结婚也要来神社,我看着她漂亮的面孔,告诉她一定要找个好看的丈夫。
  
  小泉笑着捏了捏我的脸,说她已经有了男友,她们在一起三年,过几天就是她20岁的生日,等她一成年就和男友结婚。
  
  我虽然有些惊讶,但仍是笑着祝福了她,小泉说起她男友时,脸上的笑意仿佛都带着甜蜜的香气。
  
  我们明天就要离开神社,每隔几天神社都会有人结束修行离开,然后迎来新的女孩,神社中的其他巫女为我和小泉举行告别的践宴,我们偷偷喝了酒,倒在同伴的身上直不起腰。
  
  我觉得有些头晕,但小泉还在和其他人聊天,她的脸上泛着微微的红晕,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,我不好先走,就自己找了个角落,靠在墙角冷静头脑。
  
  当我注意到那边的情况时,事态已经开始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,巫女们莫名跳起奇异的舞蹈,她们围绕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孩纵身起舞,夜色下,女孩们的身姿朦胧美丽,如水的月光洒在中间女孩脸上,我竟从那张绝丽的脸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轮廓。
  
  她的容貌太过美丽,口中唱着歌舞伎的名剧《鸣神》,尽态极妍如传说中的云中绝间姬,女孩们受到她的引诱,她们迫不及待地亲吻云中绝间姬的身体,她身上的衣物开始松松垮垮。
  
  还不到十八岁的我觉得这种场景实在太过刺激,我只是闭了个眼的功夫,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像是磕了药一样令人害怕。
  
  但我没想到的是后面还有更令人害怕的东西。
  
  女孩们亲吻云中绝间姬的同时,小泉的脸也清晰地展露在我的面前,她是那群女孩中除云中绝间姬外最美的一个,云中绝间姬和她离得最近,她们的身体几乎纠缠在一起,在震惊的同时,我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  
  不止是小泉脸上被催眠一样的表情,还有云中绝间姬不知何时已经赤裸的上身,他的手臂上覆着薄薄的肌肉,胸前一马平川。
  
  “云中绝间姬”是个男人!
  
  他的骨架太像女孩,以至于穿着衣服时我根本没能看出来,这个认知使我更加无法冷静,一个男人混杂在了巫女中,还正在亲吻小泉!
  
  可其他女孩脸上却是和小泉一样的表情,就像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异常,这副场景实在太过诡异,但就在我准备爬起来做些什么的时候,他低下了头,形状姣好的嘴唇与小泉更加亲密,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上身,也染红了小泉的白衣。
  
  在距离我们离开仅剩最后一夜的时间里,小泉的生命被永远停留在鹿取神社,我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,将身子缩回墙角。
  
  身前的石灯装饰将我的身子遮挡,不知为何,我此时竟出奇地冷静,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放缓了速度,呼吸变得又浅又轻,但意识却很清晰,我能看见有人从屋顶上跳了下来,云中绝间姬将一个女孩扔向那个人,在他的刀锋破开女孩身体的瞬间,云中绝间姬趁机逃去。
  
  伴随着他们的离开,其他的女孩像是被抽去灵魂般接连倒地,她们的身体交叠在榻榻米上,屋内寂静无声,刚才的一切都像是梦境。
  
  但我知道这并非梦境,我能闻到屋内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,一丝一缕如附骨之蛆般钻入毛孔。
  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远处的天空泛起熹微晨光,朝霞的光辉从敞开的大门吹入,晚樱的花香掩埋本就不明显的血腥,女孩们逐渐醒来,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,她们丝毫没有昨晚的记忆,我的腿脚早已发麻,在一个女孩的帮助下站起身来,我这时才想起来害怕,因为我是这一屋子的女孩中唯一没有失去意识的。
  
  小泉的男朋友等不到她回去,鹿取的神社也等不到她的婚礼,她也等不到自己二十岁的生日了,我崩溃地大哭,管家将我带回东京,一路上我的眼泪没有停过。
  
  回去之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哥哥,他的眼中罕见地出现了慌乱,担忧地询问我的情况,我缩在他的怀中,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。
  
  哥哥的手指一如既往的带着微微凉意,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背脊,令人无比安心,我迷迷糊糊地睡去,醒来时哥哥已经不在身边。
  
  和室内静谧无声,有浅浅的月色透过明障子钻进室内,我不太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,抚着额头坐起身来,拢了拢浴衣的同时薄毯从身上滑落。
  
  门外传来细微的说话声,我拉开一条门缝,将耳朵凑在缝隙中,外面传来哥哥和管家的声音。
  
  “鹿取神社的事情有消息吗?”
  
  “蛇岐八家已经接手了那里。”
  
  “是「鬼」干的吗?”
  
  “是的,源家表示可以赔偿小姐受惊……只要……”
  
  我不知道他们口中的「鬼」究竟是什么东西,但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,我只能依稀听到蛇岐八家和此事有关,听到管家说到源家,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稚女和源稚生,那天在神社中杀死小泉的男人,他身上的感觉熟悉到令我害怕……
  
  门外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,哥哥的脚步从门外靠近,我以极快的速度躺回原位,压住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
  
  我闭着眼睛听到障子门拉开的声音,有人在我身边停下,微凉的手指抚摸着我的侧脸,我听到了哥哥的声音。
  
  “对不起……”
  
  分明离得很近,可哥哥的声音却在静谧的室内显得飘渺而轻缓,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,被风一吹就会消散。
  
  鹿取神社发生的事再没被提起过,小泉和鹿取都像是被抽离一般从我的脑海中消失,我举行二十岁的成人礼的那一年,哥哥和他的第一任妻子结婚了。
  
  她是蛇岐八家外五家樱井家的旁支,生得一双漂亮的杏眼,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,可我不喜欢她,没什么理由,就是不喜欢。
  
  哥哥和她的婚礼在明治神宫举行,婚礼进行的时候,樱井穿着白无垢从我面前走过,周遭的景色兀然与昔日的鹿取神社重合,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小泉,她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近,鲜艳的嘴唇在倒映在我的眼中微微翕动。
  
  意识骤然进入到光怪陆离的状态,我面前的一切都开始交叉重叠,扭曲的人影如潮水般向我涌来,妖魔乱舞着啃食我的意志,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倒去,最后看到的是向我跑过来的哥哥,他脸上的淡然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担忧与愧疚。
  
  (8)
  
  我毁掉了哥哥和樱井的婚礼。
  
 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我的胸腔竟被扭曲的快感所填充,就像是成功报复了谁一样酣畅不已。
  
  从窗外飘进来金木犀的味道,这是我最厌恶的花香,会让人想起小时候常用的除臭剂的味道,它们只能潜藏在某些肮脏阴暗的角落中,我一直认为这是见不得光亮的东西。
  
  哥哥在走廊上和医生说话,小泉低着头安静地坐在我的病床前,她的面容清晰如神社初见时的模样,此时的小泉正在削着一个苹果,用的却是一把我十分眼熟的短刀。
  
  “你已经完了。”
  
  当我还沉浸在欣赏着苹果皮被短刀削落的时候,小泉突然开口说道。她的神色出奇地平静,目光如炬,穿透一切掩饰来到最阴暗的角落,我所有的秘密被看透得一干二净。
  
  她说得没错,我已经完了。
  
  病房的门被拉开,哥哥从门外进来,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,他只说了一句话,我的未来便已经被确定了。
  
  (9)
  
  我的精神状态出现了极大的问题,哥哥告诉医生我曾在神社受过刺激,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,但我觉得不是,我觉得自己只是压抑了太久,哥哥的婚礼成了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  
  我被再次送离东京,这次不是鹿取,而是本州岛最北端的青森,医生给出的建议是我需要入院静养,所以哥哥为我选了以风景秀丽出名的青森。
  
  我被送走的那一天,他依旧没有出面,但樱井却来了,她穿着樱色的小袖,翘起唇角将一个御守放在我的手中,我发了疯似的将御守扔在脚下,却被注射镇定剂按进车里。
  
  青森的一个疗养院成了我的安身之所,我那时只觉得自己不应该在那里,不应该和那些神经病们呆在一起,于是越想越觉得难过,不分白天黑夜地开始哭泣,但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人会来安慰我,自从我入院之后,小泉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,直到我都没意识到的某一天之后,她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  
  我在那个疗养院待了六年,一直到医院开出证明已经完全恢复,出院的那天,来接我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,他告诉我他是管家的孙子,管家已经回家养老了,他是来接替他的。
  
  我这时才意识到居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,管家的孙子接替了他的职位,哥哥的妻子也换了两任,在我还在修养的时候,樱井生了重病去世,哥哥后来又娶了一个妻子,但很快又离婚了。
  
  我坐在车上听着新管家和我讲述着这几年来藤原家发生的一切,他是个过于热心肠的年轻人,好像有烧不尽的热情,一路上都在说话,但我只是靠在车窗上,麻木地看着外面的景色慢慢离去,心里风平浪静到没有一丝波动。
  
  在青森的时候很少有人和我说话,这间接导致我回藤原家之后也变得沉默了许多,和哥哥一起吃饭的时候一如既往的安静,但再不会有紧张和局促的情绪。
  
 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月,以前的同学里见来找我帮忙,她希望我能帮她弄到一张银座歌舞伎座的门票,这并非什么难事,但我有些奇怪里见居然会对歌舞伎座的表演感兴趣,她素来喜欢新潮的东西,这种表演和她实在不搭。
  
  “你真是落伍啦,风间琉璃要在那里表演哦,所以票才会这么难买,那些人真是太疯魔了。”
  
  里见用抱怨的口吻对我说道,她说得没错,我确实落伍了,在青森的六年间我几乎与世隔绝,所有的电子产品都已经离我远去,这个习惯直到现在还没改变,我完全不知道她口中的风间琉璃是谁。
  
  “是现在日本的第一牛郎,他已经蝉联了好几年花道第一了。”
  
  里见拿出手机给我看,这是一个排行榜,但风间琉璃没有照片,连资料都没有,只有一个名字。
  
  仅凭这个就能获得冠军?我开始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几分好奇,于是我给自己也订了一张票,为了能见识一下传说中的神秘美人。
  
  (10)
  
  说实话,我真的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再见到稚女,那个山中小镇如同樱花一般的少年,我们曾在无数个黄昏并肩坐在檐廊上,看着远方的太阳缓缓落下山头。
  
  东京新宿区的歌舞伎町,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,道路两旁开满了我最喜欢的樱花,那个意料之外的人突兀地穿过人潮,踩着满地的花瓣从回忆中脱骨而出。
  
  身着黑色和服的年轻人脚踩木屐,腰间挂着古朴的长刀,他一出现,整条街上的情景仿佛都出现了变化——时光倒转回到江户时代的都城,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浪人或者武士。
  
  很奇怪,分明已经过了十多年,可我仍在第一眼就认出了稚女,而此时的他不管是气质还是容貌都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  
  稚女似乎也认出了我,将手搭在古刀的刀柄上向我走来,就像一个真正的江户武士。
  
  他在我身边坐下,领口开得很大,露出大片胸口,他的肌肤犹如素白的瓷器,在夜色与风光下泛着美丽的光泽。
  
  “真是好久不见了呢。”
  
 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,或许是我吧,稚女笑了起来,秀丽的面孔在霓虹灯光下更是炫目。
  
  “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了?”我问。
  
  稚女和源稚生是双胞胎,他的哥哥已经成了源家的家主,那么他呢?
  
  稚女止住笑容,抬头望着不远处的黑色大厦,眼中的情绪似乎随时都要汹涌而出:“我过的很好啊……”
  
  他的声音干净清澈,一如许多年前的鹿取小镇,却又多了些我似懂非懂的味道。
  
  我没有问源稚生的事情,稚女也闭口不谈他的哥哥,时间流逝很快,一直都是我在絮絮叨叨地说,稚女安静当着听众——以前也是这样,稚女在我面前很少说话,我们的交谈都是我在维持。
  
  但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实在不同寻常,我从青森回来之后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今天来得多,好像要把那段时间没说出来的话全部补上。
  
  在即将离别的时候,我问稚女为什么来这里。
  
  他终于提起了他的哥哥——
  
  “每年樱花盛开的时候,我都会来这里,遥望一下我那高高在上的哥哥……”
  
  他仰起头看着自己一直在盯着的黑色大厦,街道两旁的樱花依旧盛开,稚女的声音在这里淡如晨雾。
  
  那一瞬间,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鹿取小镇,我和稚女坐在檐廊上,樱花的花瓣从远处吹落檐廊,我还在滔滔不绝,稚女的眼神却一直落于下方的仓库。
  
  此时此刻,我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  
  我对稚女的好感全部来源于我的自以为是,我以为我和稚女同命相怜,我们憧憬着自己那个高高在上的兄长,一面自卑于自己只能生存在他的阴影中,另一面却又无法自拔地爱着他。
  
  我将自己的一部分寄托在稚女的身上,源稚生不在乎他会令我生气,因为这使我想到了自己,可源稚生在乎他的时候我更加生气,因为我从未从哥哥那里获得这样的温柔。
  
  哥哥从没有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走在田埂上,也不会用源稚生看稚女的眼神看我。
  
  我终于清醒过来,事实给了我沉重的打击,稚女爱着他的哥哥,而他的哥哥同样爱着他,我不知道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,但我知道,即便有人能在他们的感情中制造争端与分裂,却无法改变他们之间名为爱的东西。
  
  我嫉妒着稚女,嫉妒着这份我和哥哥之间从未有过的爱恋,最后的理智被彻底摧毁,当我看到稚女眼底那份深藏的恨意,闭着嘴没有说话的同时心中竟生出了扭曲的快意。
  
  (11)
  
  我终于见到了那个名叫风间琉璃的男人。
  
  他今天在银座的歌舞伎座里有表演,我花了大价钱才从别人手里淘来两张票,和里见一起坐在剧院里,周围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女性。
  
  这座歌舞伎剧场有着上百年的历史,曾经有无数国宝级的艺术家在此演出,但此次登台的“风间琉璃”,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新人,再加上观众席上成片成片的女性,可想而知她们是为了什么而来。
  
  我对于这些表演并不了解,也不在乎其他人是为了什么而来,我只想看一眼风间琉璃,这个名字仿佛带着诡异的魔力,让我无法自拔地想要见到真人。
  
  伊邪那美和伊邪那岐的故事人尽皆知,虽然大屏幕上的中文让人觉得有些奇怪,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欣赏风间琉璃的表演,我看着台上的身影,又想起许多年前的鹿取镇,那天夜里的云中绝间姬与台上伊邪那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,风间琉璃的身影与稚女重叠在一起。
  
  化为八岐大蛇的伊邪那美死在台上,风间琉璃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,我倏然明白过去发生了什么,也明白稚女眼中的恨意从何而来,他确实是从过去爬出的恶鬼,但我却是失去灵魂的空壳。
  
  稚女还对源稚生怀抱期望,但我已对哥哥彻底死心。
  
  从银座回家后我更加沉默,能整日在屋内禅坐,也不再与哥哥一起吃饭,但我依旧会坐在檐廊上,看着院子里发呆。
  
  管家有时候会坐在我身边和我说话,就像很多年前我和稚女,即便我很少答话他也能一个人说得十分欢快。
  
  从我在银座见到稚女后我就知道那是山雨欲来前的征兆,可我没想到风雨来得如此猛烈,地震海啸叫人实在猝不及防,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想要离开东京,管家也被他家里叫了回去,他辞职走的那天,我去送了他。
  
  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?”
  
 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送别人离开,他的话着实令我有些愕然,我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。
  
  如果所谓的世界末日真的来临,那我大概就能迎来真正的解脱了吧。
  
  事实上,我正是怀抱着和哥哥共赴黄泉的念头留下来的。
  
  (11)
  
  我拿着手中的证件,如同拿着一堆烫手的山芋,哥哥三次将我送走,之前的每一次他都没有亲自出面,可这一次,他坐在了我的对面。
  
  就着可怜的微弱烛火,我看到了哥哥脸上的皱纹,他今年已经三十七了,他正在老去,终有一天,他会与我记忆中的那张面孔相差甚远。
  
  这个认知令我倏然绷紧了思弦,我抿紧了唇没有说话,哥哥还在等待着我的回答,但他其实没必要等我回答。
  
  就像过去一样,我依旧无法反抗所谓的命运。
  
  但事实上,我其实并非真的无力反抗,而是不敢反抗。因为我没有反抗的勇气,亦无法承担反抗的后果,早已习惯于承受的思想,再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。
  
  我颤抖着手将证件装回袋子,视线却滑落在桌脚的箱子,刀鞘上的璎珞欧珀泛着奇异的光泽,我抬起眼看着哥哥,他的视线也落在了箱子里。
  
  视线相接的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发酵腐烂,哥哥的眼神深沉而又晦暗,我们谁也没有说话。
  
  剥开血液凝固腐朽结痂的外衣,露出的是一颗依旧爱着他的心。
  
  我不再嫉妒稚女。
  
  身体比意识更加有效,我的手指马上就能触碰到桌脚的短刀,我是真的抱着与哥哥共赴黄泉的心思留了下来,我不想再被独自送去远离哥哥的地方。
  
  (12)
  
  血液流逝的同时带走了最后一丝生意,哥哥的手指还是一如既往的微凉,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,身体与心理的疼痛同时吞噬神经,哥哥的脸变得扭曲狰狞。
  
  “对不起……”
  
 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哥哥的对不起,我也明白了第一次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,哥哥收了蛇岐八家的封口费,同意让他们的人来给我进行催眠。
  
  可是小概率的意外出现了,他结婚的那天,被封锁的记忆不受控制挣脱了枷锁,这不是我能控制的野兽,它吞噬了我的神智,使我原本就薄弱的精神彻底失去理智。
  
  哥哥一直都知道我对他的感情,他给我希望的同时又不敢让其他人知道,这份不伦之恋会给整个藤原家带来毁灭性的打击,在哥哥眼里权利比我重要,他做不到为了我放弃家主的位置。
  
  我头一次如此憎恨我们的血管中流淌着同样的血液,甚至宁愿从来没有生在藤原家。
  
  稚女很在乎源稚生,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清楚的事情。源稚生也很在乎稚女,这是后来我才明白的事情。
  
  我爱着哥哥,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清楚的事情。哥哥爱着权利,这也是我一直以来都清楚的事情。
  
  更讽刺的是,在我过去的二十七年人生中,只有鹿取镇的几个月才是真正放松的时候,我将自己的期望代入稚女和源稚生,他们之间的感情蒙蔽了我的思维,我以为我和哥哥之间也能这样,但一切都只是痴人说梦。
  
  我与哥哥的感情根本没有和稚女与源稚生的感情比较的资格,这是一开始就无法成立的等式,沉浸在虚幻的爱恋中无法自拔的人,从始至终都只有我。
  
  而最终被业火焚烧,踏入黄泉的,也只有我。

        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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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打个补丁:
金木犀就是金桂花,有时脑子会突然转不过弯无法转换2333
这里用了一个双关:
①金木犀的花语是高雅、谦虚、初恋(划重点)、陶醉。
②日本70年代到90年代初经常会将桂花味的除臭剂用在厕所。

结合①②就是女主觉得它见不得光的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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